刀口舔血的日子(小說)

作者:喻彬
夏日的黃昏,天像個夢游者晃晃悠悠地走在深圳街頭。天空下過一場雨,地上溼漉漉的,繽紛的彩燈在地面上投下的光影,斑瀾而閃爍。整個大街像一條漂浮着花瓣的河流。我總覺得這樣的陰雨過後的傍晚,一定會有什麼不祥的事情發生。
雨後的街頭,車馬稀疏,我在那座當時號稱為東南亞第一高樓的帝王大厦附近的一棵電綫杆上,看到了一張寫着「高薪招聘私家偵探」的白纸,照着上面電話號碼,我撥通了。接電話的是一個女人,聲音飽含着一種年輕的甜潤,她打了個呵欠,懒洋洋地問:「你幹過這行嗎?會功夫嗎?你有多高、多重、多大年齡………………」
我一一回答了女人的提問,女人最後又打了個呵欠說:「好吧,你現在在哪裏?在帝王大厦?那好,你聽着,朝北走到攝影大厦,在右邊的一個地道口等我,我十分鍾後就到。」女人用命令的口吻吩咐着我,看來這女人對深圳的路况了如指掌,我放下電話,心裏隱隱滋生出一種莫名的奢望:十分鐘之後,有一個年輕的女人(沒準是個美人)駕着轎車來接我,說不定還是個財色兼收的美差呢。
我來到攝影大厦門前,那地道口在玄秘的夜色中像魔鬼張開黑洞洞的大口。突然,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停靠在我身後,兩側的玻璃都貼着水銀纸,使外面的人無法透視車内。我想一定是那個打着呵欠的懒洋洋的女人來接我了,我準備用一種極酷的姿勢與之見面:背朝着車,等她下車了,我來個驀然回首45度側視………………没等我往下細想,突然幾道車門同時打開,車裏鑽出幾個穿着黑色T恤的壯漢,在遠處路燈的幻照下,我分明看見那些人的發型都十分另類,要麼光頭,要麼扎着馬尾巴,要麼後腦勺編着一根筷子般粗細的小瓣,而且頭發都染得五顏六色,其中一個光頭衝我問道:「你在等人?」
「對,等人。」 「那就上車吧!」 「不,我等的不是你。」 「我就是來接你的。」 「不不,你一定是搞錯了,我等的是一位小姐,我們剛通過電話………………」 「你他媽的,哪有這麼命好,小姐來接你,給我上車!」
不由分說,幾個大漢架着我的胳膊,把我塞進了轎車。轎車像一顆出膛的子彈,迅疾穿過這個華燈初上的城市中心,向市郊的濱海大道疾馳。
車裏的人個個面相凶煞,我的心裏一直打着緊鼓,一種被落入圈套的恐懼感包圍着我。我開始後悔踏進了這個吉凶未卜的陷阱。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經過了一場人生的煉獄之後,生存迫使着我重新擇業。我像一祇餓瘋了的無頭蒼蠅,在這座浮華的城市不擇手段地尋找生計。
車子在一個偏僻的地方停下來,我被幾個黑衣大漢領到一個網球場。球場上空有幾盞水銀燈,將球場照得如同白晝。球場四周是高高的鐵絲網,上面爬滿了青藤。我環顧四周,球場外一片空曠,影影绰绰地有幾條黑影在晃動,像是在巡邏放哨的。
我被領到球場中央,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坐在場邊的長椅上,她穿着一襲普蘭色的緊身連衣裙,豐腴的胸脯將領口撑得脹鼓鼓的,那連衣裙裹着她那引人遐思的屁股,就像裹着一個熟透了的西紅柿,她那雙修長的腿蹺着二郎腿,一條鑲着白色羽邊的牛仔褲緊緊地包裹着她那富有彈性的腿部。她那雙漾着水的眼睛,斜視着我,目光中充滿了挑剔和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你叫什麼名字?」女人問。 「林川。」 「聽說你會武功?」 「會一點。」 「聽說你還得過全省散打亞軍?」 「那是過去的事了。」 「好吧,你先跟我的保鏢過幾招,讓我看看你的身手。」女人指着身邊一個絡腮胡、肩寬脖粗的壯漢說。
那壯漢朝我走來,一副瞧不起我的樣子,他雙手一抱拳,說:「林先生,請!」 我心想,這不是比武,祇是試試我的功夫,我祇要防守就行了,没有必要傷着對方。 絡腮胡一上來就左右開弓,一連幾招组合拳,都被我一一避過。我知道他想出其不意,以快取勝。我沉着應戰,看清他的拳路,一一化解。 突然,他一記右勾拳向我面門打來,我迅速後仰,避過了他的拳頭。就在我後仰的瞬間,他一記左鞭腿向我腰部掃來,我早有防備,一個後空翻,跳出他的攻擊範圍。 「好!」一直在一旁觀戰的周小姐不禁叫出聲來。
絡腮胡見幾招下来都没能佔到便宜,便有些惱羞成怒,他大喝一聲,又向我撲來。我知道他接下來會用上真功夫了,我不敢怠慢,也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一上來就是一陣猛攻,拳脚并用,招招都攻我上三路。我左閃右避,一一化解。我知道他這是虛招,真正的殺手鐧還在後頭。果不其然,就在他一記高鞭腿被我避過之後,他突然一記掃堂腿向我下盤掃來。我早有準備,一個鯉魚跳龍門,從他腿上躍過。 就在我落地的瞬間,他一記黑虎掏心向我胸口打來,我躲閃不及,胸口被他重重地擊中,我踉蹌了幾步,才穩住脚跟。 我心想,這家伙真够狠的,看來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他是没完没了了。
惱羞成怒的絡腮胡以為我已被他擊中要害,便乘勝追擊,一記右直拳向我面門打來。我側身避過,順勢抓住他的手腕,一個過肩摔,將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從地上爬起來,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狂吼一聲,又向我撲來。我知道他這次是真急了,肯定會使出殺手鐧。我不敢大意,全神貫注地注視着他的一舉一動。 他一上來就是一陣眼花繚亂的組合拳,我左閃右避,一一化解。就在我以為他又會故技重施時,他突然一記撩陰腿向我襠部踢來。我大吃一驚,幸虧我反應快,一個急轉身,避過了這陰損的一招。 我火了,這家伙招招都想致我于死地,我再也不能手下留情了。我决定主動出擊。我一記左虚晃,趁他側身避讓之際,一記右鞭腿閃電般地向他頭部踢去。他躲閃不及,被我踢中太陽穴,當場倒地,昏死過去。
周小姐和那幾個壯漢見狀,都圍了上來。周小姐蹲下身子,用手探了探絡腮胡的鼻息,見還有氣,便對那幾個壯漢說:「把他擡到車上去,送醫院。」 然後,她走到我跟前,用一種欣賞的目光看着我,說:「林先生,你的身手果然不錯,從明天起,你就是我的首席保鏢了。」
第二天,我才知道周小姐的丈夫是這座城市一家著名跨國公司的總經理,身價數億。而周小姐自己也擁有一家房地產公司,資產也有數千萬。他們有一個可愛的兒子,正在英國留學。 周小姐告訴我,她懷疑丈夫有外遇,但一直没有證據。她請我來,就是想讓我幫她搜集丈夫出軌的證據。 我問她:「你想搜集到什麼程度的證據?」 她說:「最好能拍到他們上床的照片。」 我說:「這很難,不過我會盡力。」 她說:「我相信你,林先生。」
此後的日子,我便開始了對周小姐丈夫的跟蹤。我發現他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生活很有規律,并没有什麼異常。 一個星期過去了,我一無所獲。周小姐有些不耐煩了,她問我:「林Sir,有什麼進展嗎?」 我說:「暫時還没有。」 她說:「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我說:「周小姐,請你相信我,我一直在努力。」 她說:「好吧,我再给你一個星期時間,如果還没有結果,你就走人。」
又一個星期過去了,我還是没有任何發現。我準備向周小姐辭職。就在這時,事情有了轉機。 一天晚上,周小姐的丈夫開車出去,我悄悄地跟在後面。他來到一家酒店,進了一個房間。我等了一會兒,也跟了進去。我敲了敲門,一個女人開了門。我一看,正是周小姐。 我當時就懵了,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周小姐見到我,也很驚訝。她問我:「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說:「我……我……」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這時,周小姐的丈夫從房間裏走出來,他看到我,也很意外。 我這才明白,原來這一切都是周小姐設的局,她祇是想試探我。 我當時氣得說不出話來,我轉身就走。 周小姐追上來,拉住我,說:「林Sir,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我甩開她的手,說:「周小姐,你太過分了!」 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我收到了周小姐寄來的一張支票,是十萬元的酬金。我把支票退了回去。我不想再和這個女人有任何瓜葛。 我辭去了這份工作,離開了那座城市。那段刀口舔血的日子,就像一場噩夢,至今仍讓我心有餘悸。 我常常在想,那個叫周小姐的女人,她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她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始終想不明白。 也許,有些事情,本來就没有答案。